似錦

靖蘇坑底好溫暖~

【原創】缺口 8

8.

後來的發展對少年阿嘉而言,快得令他措手不及。一夕之間他有了繼父、全新的名字、全新的學校與住處、恰到好處的零用錢,後來又順利考取理想的大學、讀完碩士,轉個身到學校後門那遍地黃金的科學園區裡,做著人人稱羨的科技新貴。

然而,他一年跟張煥堂講話的次數,加起來卻沒有在民宿的那幾天多,並非是張煥堂躲他,而是他避著張煥堂。

逃避在當時很容易,因為在以升學為唯一目標的私校裡,光是要應付高三的課業就足以令他眼中只有考卷。

讀了大學後,他把大部份心力都投入所謂「學業社團愛情」校園三學分,加上媽媽,張煥堂分到的關注根本只是殘羹。而在工作後,同樣延續這種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模式。

他當然知道十七歲那年的自己,對那位大叔懷抱著什麼樣的青澀感情,成為一家人後絕對不該再如此所以果斷地轉身背對他,而這沒有出口的情感在身體裡衝撞久了,竟也乖了,轉化成遺忘,他以為自己只是因為荷爾蒙氾濫而做了一場離奇的夢。

一個巴掌拍不響,他的繼父倒是心照不宣地配合他。面對他的漠視與疏離,張煥堂不惱不怒,不爭不罵,只在他偶爾回首或心軟時,給他一個怡然安穩的淺笑。

而在張煥堂車禍辭世之際,總算得以用冰冷的雙手撫摸他的臉頰,顫顫念著他的名字,那表情是他沒見過的激動甚至是狂喜,但他解讀為臨終時的疼痛與害怕,同時忽略了張煥堂只有向媽媽說聲謝謝,而後一直握著他的手直到閤眼的這個事實。

張承勳照樣工作照樣生活,照樣是眾人眼中開朗體貼的大男孩,但是打從張煥堂去世那天起,胸中就空落落的,有時還會隱隱作痛。就算想再說什麼做什麼,都已經沒有可回應的對象了。這遺憾想必一輩子都補不起來了。

「是哦。」

面對張承勳長篇大論將近半小時的告解,親愛的耀揚哥只送他這兩字,然後把剛烤好還在冒煙的香菇串遞給他。

「你很敷衍欸!」

「啊不然你要我講什麼?」吳東星把烤肉架上的串子一一夾起,放到旁邊大盤子裡,「你睡了一天一夜,然後突然來跟我講這麼一大堆,說真的啦,我覺得你還是再去吃藥睡覺比較好。」

「你是說我有病吧。」

張承勳憤恨地囫圇吞下香菇串,接著自動把因熱孝在身不得不吃的蔬食扔上烤肉架。狂睡三十個小時後,粒米未進的饑餓感巨大無比,令他煩躁得不得了,直想把被其他房客洗劫一空的烤肉搶回來。

今天是星期六,吳東星的小民宿幾乎客滿,都是年輕人,又鄰近中秋節,索性就在院子裡開起兩大爐來應景。張承勳就是被烤肉的萬惡香氣給逼醒的,隨便梳洗一下就跌跌撞撞跑出來,說腦子是清楚的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相信,更別提把藏了那麼久的心事一股腦兒倒出來,就算吳東星覺得他在發神經也不意外。

「你可能覺得那是頓悟,可是我比較認為那是你心理的防衛機制…靠!我怎麼會講這麼深奧的詞哈哈哈哈!」

張承勳覺得吳東星拿著夾子自褒的模樣,很是欠扁,就沒好氣地說:

「我知道啦,你怕我因為我媽過世刺激太大,所以胡思亂想。這也是有可能啦,反正人都不在了,我也沒辦法證實什麼。」

「阿嘉,我並不認為你的感覺不可靠,其實當年我也覺得張先生對你的確比較不一樣。」吳東星俐落地翻轉兩個烤肉爐上的食材後,才繼續說,「可是你千萬別鑽牛角尖,一直覺得你沒把握好他,事實上他就是你繼父,你們之間是不可能的。」

張承勳小心翼翼地把烤肉架上的一包錫箔紙撕開,拿筷子撥弄裡頭的絲瓜和金針菇,讓熱氣散出來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

「我媽跟你媽都說他是好人,現在我也覺得他是。如果他真的喜歡我,可是為了保護我而什麼都不敢做…」

「哦…你也不用把他想得這麼可憐啦,他可能真的是只要看到你就滿足了。世間感情百百款,很難說清楚。」吳東星朝著不遠處抱小肉包在跟房客聊天的林樂琪抬抬下巴,「像我跟樂琪在一起那麼久,常常吵吵鬧鬧我也覺得煩,可是以前她去台北工作我也跟著去,我一天沒她就是睡不著,我不曉得這樣是不是愛情,可是啊,她都知道我屁股上有幾顆痣,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很安心。」

單身狗冷不防被塞一嘴狗糧,這絕對是虐待動物!張承勳咬牙謝過耀揚哥的心靈雞湯,隨便再吃幾樣菜就回房去休息了。

發燒昏睡時流了一身臭汗,他不得不把自己從頭到腳好好刷上幾遍,用的當然是舅媽囑咐的艾草皂。搓掉一層皮後,他坐在床上百無聊賴地轉了一陣子電視,又拿起手機來看各項留言,有加油打氣、溫柔勸慰的,也有工作上的。

他評估著自己頭已不昏精神尚佳,喉嚨不痛也不再發燒,明天應該就能離開了,然後星期一銷假上班,把一些落後的進度補起來,應該夠他忙的…

此時從屋外傳來放煙火、沖天炮的聲音,引起他的興趣,不過從他這面的窗戶看不到,他就走出房間,打算到走廊盡頭的陽台上去看。

這條走廊兩邊牆上都貼著貓咪開船、貓咪釣魚的壁貼,從樓梯這側延伸到陽台那側,非常逗趣討喜。張承勳把視線從壁貼滑到陽台上時,五彩斑斕的煙火放得正盛,一陣陣照亮了陽台上的夜空,也照亮了陽台上的人。

那個人穿著淺色T恤和五分褲,背倚在陽台上,原本在講電話的,但被煙火聲干擾而中止了,拿著手機的手沒完全放下而眼睛盯著煙火,側著臉的角度看起來好像…

張承勳眼眶一熱,想都不想就朝那個人跑去,趕在煙火消散之前緊緊抱住了他。

原創的1/3主題差不多告一段落,想要休息一下,但睡了一覺後就有精神繼續衝,同時水牛搶親也蠢蠢欲動,所以玩了噗浪的求籤如圖示。

我只能說,這種東西在三心二意時相當好用啊!(笑倒

水牛的稿子裡已有好幾行重點想法,不過離成篇還有很長一段路(遠望

【原創】缺口 7

#回憶殺到此大致告一段落了。承勳的愛人熱身中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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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

隔天,張承勳當然沒本事去學校上暑輔課。身心俱疲,學校又太遠,他讀的是屏東高中。上了高中之後,平常他跟媽媽住在屏東市區,走路十分鐘到校,但寒暑假媽媽就要求他來舅舅家,到學校光開車就要將近二個小時,更別提如果自己搭車還得坐客運轉火車之類的,這對於猛長期嗜睡如命的少年郎而言,簡直是戕害民族幼苗的過程。

張承勳一直覺得,這應該就是他學會開車後愛上開快車的原因,把大好時光花在交通上實在太浪費生命;而要不是犧牲睡眠來奔波,他現在應該就有二百公分的身高而非只有一百八。

他很努力囊括學校裡能拿的獎學金,班導師也知道他的情況,不硬性要求一定得天天來上暑輔課,一週一兩天來拿講義作業就可以了。

他在表定該起床搭車的時間裡醒來,痛苦地想著自己這個暑假到目前為止都很乖天天去學校,應該可以抵三天不去,打定主意後就一個翻身倒頭又睡。

這一睡可不得了了。

半夢半醒間,房門似乎開了一條縫,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悄閃進來,不知為何他就認定那是張煥堂。來人輕手輕腳地掀開被窩來,愛憐地摸他的頭、他的臉,還揉揉耳朵,像呵護一件珍寶,而這回他再搭上張煥堂的手臂,張煥堂也不躲開了,反而把他扶起來,雙臂一展就將他摟進懷中,抱得死緊。

他在這令人喘不過氣的懷抱中激醒大半,慌得不知如何是好,但隨即聞到了濃厚的香水煙酒味,這才意識過來,來人原來不是張煥堂,是媽媽。更令他驚慌的是,他發現自己的小腹以下硬硬的!這無論是純粹的生理現象或是什麼怪夢造成的,都千萬不能讓媽媽發現!丟臉啊!

「媽?媽媽媽媽!」張承勳用力推開吳素珠,「妳怎麼來了?」

吳素珠面色凝重,又伸手左看看右摸摸,問:

「你都這樣了我能不來嗎?你有按怎無?佗位痛?」

說真的,被這麼一嚇之後,全身的痛覺都跟著醒過來了,但張承勳從桌上的小時鐘判斷出,媽媽鐵定是收到舅媽告狀,一下班就從屏東市殺過來的,這會兒更不敢喊痛,硬是忍著讓她搓圓捏扁。

「無啦我無代誌…」

「無代誌?」吳素珠確認了兒子還活跳跳的才放下心,但隨即臉色一變,一出手就是劈頭蓋臉亂打,「打架!誰叫你打架!怎麼不打死算了!」

「媽!會痛、會痛啦!不要打了!」

「痛死你!痛死你!猴死囝仔!看你還敢不敢!」

「好啦!我不敢了啦!」

張承勳淚眼汪汪左閃右躲,只差沒把睡死的吳東星拉起來當掩護,挨了幾下結實的巴掌之後,他尋隙逃到外面去,吳素珠跟著追出去,在準備上班的吳建志身邊玩起老鷹捉小雞來。

鬧出這麼一齣來,該消的氣、該消的某器官、不該消的睡意,全都消了。母子兩經由王麗月調解後,安份地坐上餐桌吃清粥小菜。

張承勳咬著筷子苦著臉,邊看媽媽繃著臉聽舅媽詳述事情的來龍去脈,邊腹誹昨晚舅媽打今天親媽揍自己一定是路邊撿來的好可憐,邊豎直耳朵聽樓上客房是否有所動靜。

不過現在才八點,昨夜張煥堂也是晚睡,這時應該還沒起床。

那個夢境令他坐立難安,他懷疑自己生病了,不然就是腦震盪。

「阿嘉,你屁股生蟲是毋?坐好!」

「莫閣罵矣,囝仔發生這種代誌嘛不是故意的,早頓吃完放伊擱去睏啦。」王麗月拍拍吳素珠,「看伊歸身軀攏是傷,妳甘袂毋甘?」

不會啦!我是媽媽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,變成什麼樣她都不心疼的啦!張承勳委屈巴巴地想著,冷不防又聽到舅媽拉高聲音招呼他身後的人,嚇得一口稀飯差點噴出來。

「欸!張先生!你怎麼不多睡一點?過來一起吃早餐!」

「謝謝。」

張煥堂淺笑依舊,很自然地在少年阿嘉身邊的空位坐下;而張承勳頓時心虛不已,都不敢抬頭看他,臉都要埋進自己的碗裡了,這舉動當然又惹得坐他另一邊的吳素珠不快。

「不會叫人啊?沒禮貌!」

「張、張大哥早…」

「沒關係啦珍珠小姐,」張煥堂叫的是吳素珠上班用的名字,「阿嘉是好孩子,妳別怪他。」

「實在是哦…」吳素珠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後,瞬間就換了柔和的語氣對張煥堂說,「還沒謝謝你帶他們去醫院,急診的錢應該是你出的吧?多少錢我馬上還給你。」

「不用不用,小錢而已,真的,阿嘉沒事就好。」張煥堂一直搖頭,拒絕了吳素珠遞來的鈔票,「那個…阿星也沒事吧?小孩子嘛,以後就會注意了…」

張承勳悶悶地看著身邊三名大人把鈔票推來推去,而張煥堂一會兒微笑、一會兒困窘,對他的態度也很平常,看樣子都是他自己多想了…

那天下午,張承勳跟吳東星在客廳裡打電動,注意到吳素珠並沒有回屏東去,而是和張煥堂坐在院子裡的秋千椅上,講了很久的話。而就在那天晚上,吳素珠就跟他說她要跟張煥堂結婚了。

他不知道怎麼反應比較好,就呆呆地看著張煥堂那略顯緊張的表情,聽著他說:

「你是好孩子,能跟你媽媽一起照顧你,我真的很高興。」

都說梅長蘇肩負重擔,可蕭景琰心頭重擔,其實不比他輕。

看靖蘇同人就是要看雙強,相扶相持,相愛相攜,體貼對方但也保有自己的主張。

圖:蔥開開《白焰》

【原創】缺口 6

#爆字數了但怎麼切都不對,爆就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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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

兄弟兩折騰了大半夜回到家裡,而王麗月已因張煥堂在醫院先通知過了,早等在客廳裡,見兩人進來的就是劈哩啪啦的問責戳腦袋。事發地點恰好是吳建志的管區,幸虧從那些酒客身上搜出違禁品,鬥毆的行為就不再是重點,牽連不到這兩個猴死囝仔身上,但他回來的時機正對,壯大了修理猴死囝仔的聲勢,屋裡一時間雞飛狗跳。

由於張煥堂站在猴死囝仔跟大人之間苦苦相勸,挨了幾下沒控制好的拳腳,同時也看在他送兩人就醫的面子上,吳建志夫婦不好意思再繼續教訓小孩,意思意思撂幾句狠話後,就趕他們去休息了。

少年阿嘉來舅舅家住時,都是和吳東星睡一間,吳東星睡床而他打地鋪,離房門比較近。這一夜吳東星躺上床哼哼唉唉很快就睡著了,但張承勳怎麼翻就是找不到舒服的姿勢,不僅是幾處擦撞傷熱辣辣地疼,事發當下的辱罵鬥毆也還在腦海裡徘徊不去。

他從沒打過架,在學校裡雖遇過幾次衝突也是言語上就能排解的,像今晚這種濺血的場面,真的是令他膽顫。一聽到吳東星打呼了,他乾脆溜出房間去透透氣,冷不防在院子裡又遇到張煥堂,兩相對望,十分尷尬。

「阿嘉?你怎麼還沒睡?明天不用去學校上暑輔課嗎?」

「我睡不著…張大哥怎麼也沒睡?」

「哦我…我剛剛在整理車子。」

聽到這句有所保留的話,又聯想到張煥堂的淺色T恤上幾處暗色的污漬可能是什麼,張承勳頓時明白過來,整張臉漲得通紅。

「對不起對不起!我們把你車子弄髒了!還有衣服!我幫你清、馬上幫你清…」

「不用不用,已經擦乾淨了,沒事的。」張煥堂攔住張承勳,又揮揮手上的抹布給他看,「你不是也受傷嗎?不要再亂動比較好,你家有冰塊吧?醫生說你的臉要冰敷,你敷了沒?」

當然沒有,嘴巴一動,臉就會痛,估計明天要腫成豬頭了。可是張承勳不想承認,反而問張煥堂:

「張大哥,你為什麼要帶我們去醫院?」

張煥堂眉頭一皺,好像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,而回答得很理所當然。

「因為你啊。」

「欸?什麼什麼什麼?」

少年阿嘉嚇得後退一步,又驚覺喊得太大聲就趕緊摀住嘴,免得吵醒屋裡人。

「我看你對我搖頭,應該是不想找老闆娘吧,你們不進去,那就是去醫院了,沒錯吧?」

「我有嗎?」

張承勳拼命回想,但可能當時嚇傻了,他根本沒印象。

「有啊,一直搖一直搖像這樣。」

張煥堂興致一來,頭就像波浪鼓一樣一直搖一直搖,只差沒發出咚咚咚咚的聲音,終於把張承勳逗笑了。

「屁啦我才沒有那樣子!」

「是沒這麼誇張。」

見張承勳總算放鬆了,張煥堂也跟著眉眼彎彎,那種把事情解決之後心滿意足的笑容,讓張承勳感到有些恍然。

院子裡有一張兩人座的秋千椅,張承勳在底下放了蚊香,跟張煥堂一起坐在秋千椅上看繁星滿天。

「這裡真好,在北部都看不到那麼多星星。」

張煥堂靠在椅背上,目不轉睛讚歎著,不過少年阿嘉每天看已經無感,倒是身邊這位大叔已經來住六天了,不但親切還會教他寫作業,他對這位從他沒去過的地方來、做著他不知道的事、似乎懂很多的大叔比較感興趣。

「張大哥,你還會待多久啊?」

「最多再待兩天吧,公司一直打電話來,不面對不行。」張煥堂抓抓頭髮,「我自己是會寫軟體,但開公司跟這個完全不一樣,看樣子是必須認輸了。」

「很糟嗎?」

其實張承勳真正想問的是會不會破產,因為在他的印象中,公司倒閉的人好像都會破產然後跑路,似乎很可怕。

「其實也沒真的很糟,我自己一個人過活是沒問題啦,只是還有員工在,得好好處理吧。」

「自己一個人?你沒結婚嗎?」

「沒有啊…」張煥堂頓了頓,才把目光從星空收回,移到張承勳臉上,「我這一輩子應該沒辦法結婚。」

「為什麼?」張承勳被勾起好奇心來,那些在同學之間談論交換心得的事情,一件一件湧上心頭,從嘴巴裡跑出來,「你沒女朋友嗎?交女朋友很難嗎?你…」

「好啦好啦你問太多了,以後你自己去交一個就知道了。」

顯然張煥堂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,但青春期的小朋友對這種事情好奇得很,好不容易遇到能請教的對象卻被拒絕了,那像落水小狗般失望難過的表情令他實在不忍心,只好勉為其難再講幾句話。

「這麼說吧,我喜歡的,我爸媽不喜歡,他們喜歡的,我不喜歡,所以乾脆就不結婚了。好了,這個話題就此結束。」

「可是,你是大人耶…」

從不交女朋友到不結婚,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了,張承勳更迷惘了,但大叔一個眼刀掃過來,他只好把「為什麼成年了還要被爸媽管」這種想法吞進肚子裡。

兩人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,張煥堂不太講自己的事了,倒是一直問張承勳的功課、想讀哪間大學什麼系,對時下當紅的產業也講了一點自己的見解。

張承勳聽得很投入,覺得比學校老師講得要好,不過不知是倦意襲來還是蚊香薰得眼前一片迷茫,他揉揉眼睛打了個大呵欠把眼淚逼出來,一時卻忘記自己正坐在秋千椅上,後仰的動作太大牽動了秋千,一個沒注意頭就撞上旁邊的支架,剛好碰在額角的傷口上,痛得抱頭哀號。

「撞到哪裡了我看看。」

張煥堂趕緊扳住張承勳的頭,就著門口那一盞燈泡查看他的傷口。

燈光微亮,兩人靠得極近,張承勳在淚眼矇矓中感覺到他雙手的熱度,以及噴在自己臉上的氣息,心裡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悸動,卻不討厭這種奇怪的感覺,糊裡糊塗地自己就把手搭上了他的手腕。

只是輕輕碰到,張煥堂卻像被屁股被椅子刺到一樣跳起來,不僅不再看他,再度開口時的語氣也不復平穩。

「看起來沒事,醫生有開藥膏吧,你記得擦。」

「好,謝謝…」

「我想睡了,晚安,明天見。」

「晚安…」

望著張煥堂倉皇離去的背影,張承勳搞不清楚自己哪裡做錯,而覺得有點委屈。可是他真的想睡了,就不再繼續糾結,而是摀著發痛的地方溜回房去睡覺。

【原創】缺口 5

5.

小診所老醫生,是看著兄弟兩長大的,雖然二十年不見,在吳東星架著人進診間時,他眼一抬就開口數落:

「大人大種矣,還把自己舞成按呢,真正是…」

「好啦好啦,緊看啦!」吳東星把人按在診療椅上,阻止了老醫生碎念,「伊發燒、頭殼痛、畏寒…」

「你惦惦,站邊仔。」

診斷結果是一般感冒,張承勳年輕力壯,只要燒退了再休息兩天就沒事了。不過,老醫生還記得他轉身就把藥丟掉的壞習慣,硬是逼他當面把藥丸吞了,還交代吳東星記得帶小肉包來打預防針。

回到民宿,張承勳被扔上床、胡亂塞了一堆被子枕頭,卻還是呆呆的一言不發。吳東星看他從診所開始都沒講話,終於忍不住問他:

「怎麼都不講話?真的很不舒服嗎?」

張承勳這才如大夢初醒,從腫脹的嗓子裡逼出聲音來說:

「耀揚哥,謝謝。」

「你頭殼燒壞去哦?不就帶你看醫生而已。」

「看來我得多住幾天了,房錢要算我便宜一點。」

「記在牆上啦!再講錢我揍你!緊睏!」

吳東星罵罵咧咧地正要離開,他老婆此時敲門進來,扔了一塊香皂到床上差點丟到張承勳,張承勳覺得她是故意的。

「學長,艾草皂,阿母怕你被沖煞到,叫你洗澡用這塊洗。」

「哦…謝謝…」

林樂琪,不但是吳東星的老婆,也是他們兩人的國中學妹,吳東星只是講話比較大聲,但林樂琪是真的兇。坦白說張承勳還真有點怕她,就像叫耀揚哥會讓吳東星炸毛,而林樂琪一叫他學長,他眼皮都會跳兩下。這兩人從國中就開始交往了,但一路分分合合吵吵鬧鬧,前幾年宣布要結婚時可跌破大家的眼鏡。

今天有兩房住客,所以夫妻兩很快就離開去做事了。或許是生病影響了心理,他們一走,張承勳竟寂寞得想哭,索性把手機音樂叫出來,點到的是每週都會更新的西洋新曲,有點吵,無所謂,只要房裡有聲音就好。

方才跟吳東星道謝的理由,不僅僅是帶他看醫生而已。

要不是稍早在廟裡,舅媽提到以前他們打工變成打架那回事,張承勳自己都太久沒有想起了,而且有一些隱情是長輩們至今不知道的,包括吳東星右臂那條疤,是為了保護他而被酒瓶割破的,包括從急診室回來的那一夜,他自己是怎麼度過的。

那是張煥堂入住民宿後的第六天,一早吳東星講完電話,就問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去打工,說是南灣那裡辦私人派對,缺端盤子的。而那天早上他跟張煥堂在民宿門口拍了照,是張煥堂提議想留個紀念,由吳東星掌鏡,而那照片以後就一直躺在張煥堂的保險箱裡直到被媽媽發現。

剛開始還很順利,被酒精和熱音催化後就變調了。一名女客見兩人年幼稚嫩、長得又好看,就出言調戲了他們還毛手毛腳的,當場惹得男伴吃醋,罵他們罵得很難聽,而旁人見了也跟著鼓噪。最後究竟是誰先動手、打的是誰已不可考,總之,一場好好的派對瞬間變成一場混戰,拳腳餐具食物齊飛,還有幾名酒客掉進泳池裡。

在風暴中心的兩人都掛彩了,趁著一團混亂趕緊溜回家去,但一到家門口才發現這身狼狽怎樣都瞞不過長輩的。兩人又懼又痛,可是不敢進屋去找王麗月,就在跳腳之際,被從外面閒逛回來的張煥堂遇到了。

張承勳的記憶到此也明晰起來了,他記得張煥堂一看到他們兩全身血污時,原本細長的雙眼瞪得老大,兩人也像夜裡突然被車燈照到的小動物一樣,呆在原地不知怎麼辦才好。

他以為張煥堂要叫老闆娘出來處理的,可是那人卻沉下臉,一手抓一個人,把兄弟兩扔上自己的車後座,驅車飛到了醫院急診室。也是在被抓住手腕的那瞬間,張承勳才體會到,成年男子即使是瘦瘦像竹竿的,力氣也是很驚人。

幸好急診室那晚空蕩蕩的,值班醫生手腳俐落,縫縫擦擦包一包,很快就處理好了。最嚴重的就屬吳東星的右臂,縫了三十針有吧,麻藥還沒退是不痛,但腎上腺素退了讓吳東星在回程的車上不停發抖,而張承勳看到那一大包怵目驚心的白色繃帶,也不停地掉眼淚。

「對不起、耀揚哥對不起…嗚嗚…對不起…」

「說、說什麼啦!不割我的手,就會割到你的頭了,那樣有比較好嗎!」吳東星邊抖邊大聲說,「你不要多嘴、多嘴跟我媽說這個,聽到沒!」「好啦…」

張承勳擦了眼淚,抬頭跟車內後視鏡裡張煥堂的視線對上,說:

「張大哥,謝謝。」

而張煥堂應了一聲後,眼睛向前看了一下路況,但沒幾秒又飄回後視鏡裡,就這樣反反覆覆的開回民宿去。

現在想想,當時兄弟兩在車後座的位置,是吳東星在左側而他在右側的,依一般駕駛的習慣,後視鏡通常往右調一點以免視線被自己的頭擋住,所以當時張煥堂幾乎看不到吳東星。

塵封的記憶厚牆被敲開一角後,開始崩落,牆裡的東西不斷往外推擠,加快了崩壞的速度,就再也藏不住。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事情,開始一件件回到原本的位置。

張煥堂從後視鏡裡看的人,是他。

張煥堂發現兄弟兩受傷時,出手先拉的人,也是他。

【原創】缺口 3~4

#舅媽講的一大段台語文,是向承勳說明為何他媽媽要嫁給張先生,一是因為以前住的房子的問題,一是因為承勳跟人打架讓她覺得環境不好,想要帶他離開,剛好遇到張先生就決定賭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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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

張承勳的故鄉在國境之南,墾丁附近,一個叫大光的小地方。

從新竹開車到墾丁,先走國一到台中系統接國三,再接屏鵝公路,即使是現在這種非假日非塞車時間,導航估計的時間最少也要四個半小時才可能到達。

屏鵝公路旁面海某處,有間很大的休息站,從張承勳有記憶時就已在營業了。拿到駕照後,他每年都會載媽媽回來幾次,也都會在這裡休息片刻,不過都是白天的時候,這是他第一次在夜裡停車。已過營業時間,偌大的休息站一片漆黑四下無人,只有公共廁所燈光微亮。

在這種情況之下尿尿,非常緊張非常刺激,但小便斗面向大海,即使夜裡看不見但很意外地聽得見不遠處的海浪聲,這是在大白天人聲鼎沸時體會不到的,令他不禁莞爾,也多少舒緩了緊繃的情緒。

張承勳開車習慣踩大腳,也是一握方向盤就來精神的人,因此雖然途中有這個小插曲,仍硬是在四小時內就來到舅舅家圍牆邊,那裡嵌著一塊閃亮亮的「耀揚哥的家」藍底白字招牌,而吳東星正站在那旁邊抽煙打蚊子。

這棟二層樓的老宅是外公留下的,在張承勳讀國中時改建成民宿兼住家,不過當年他們並未放多少心力在這裡,因舅舅是派出所警員經常不在家,而舅媽在附近的觀光漁港賣魚,生意很好很忙碌。

好長一段時間,民宿的外牆灰撲撲毫不起眼,招牌小小的也沒做廣告,且當年還不流行輕旅行,充其量只有臨時起意的遊客與問路人才會光臨,直到前幾年由吳東星接手並重新裝潢後,才逐漸打出知名度來。

不用吳東星帶路,張承勳也知道要從屋外增建的樓梯到二樓的民宿客房去,但兩人怕驚動家人所以還是躡手躡腳上樓。進了客房開了燈,吳東星一看到他的臉色就怪叫起來。

「跟鬼一樣難看!你到底怎麼來的?啊你的行李咧?」

「哦…我從靈骨塔直接過來…」

張承勳幾小時沒喝水講話了,聲帶一振動竟覺得喉嚨刺痛。而吳東星聽到那跟自己有得比的粗礪嗓音,臉色一沉就向他逼近察看。他被看得很不自在,不禁摸摸自己的嘴邊那因喪事忌諱而不能打理、已長出一圈刮手的黑色甜甜圈,再加上睡眠不足導致眼眶深陷、臉色青白,別說是耀揚哥了,就算是自己看到鏡裡的自己,也一定會倒退三步。

「感冒了?」

「太累了,睡一覺就好。」

「那你先去洗澡,我拿衣服來,你自己弄完就先睡覺。」

「要穿你的哦?你那麼胖,衣服太大件跟布袋沒兩樣。」

張承勳說的是實話。原本兩人身高面容相似,十幾歲還住一起時乍看像雙胞胎,但成年後吳東星的走向愈來愈像直播主館長,而他自己比較看重皮相,與當年那個清純溫和又閃亮的砂糖系男孩所去無幾,只是身材更健壯了而已。

「三小!只有我老婆可以嫌我胖!」吳東星一肩把他撞得踉蹌,「我以前的還沒丟啦!快去洗澡!」

張承勳揉揉被撞痛的胸膛,暗自慶幸自己下盤還夠力,才沒被這偷襲給撞倒,否則實在太丟臉。以往兄弟兩是一見面就要互相嘴炮直到說再見的,但現在張承勳不僅嘴不動,一個不小心就被吳東星踹進浴室裡。

這裡是民宿,浴室裡當然有現成的盥洗用具,他匆匆洗完澡吹完頭髮後,只往腰間綁條大浴巾了事,此時床上已擺了一套衣服,床邊小櫃上還有一碗綠豆湯、一條手機充電線,讓他差點涕淚齊下。

結婚真是好啊!耀揚哥自從結婚後就愈來愈貼心了啊!弟妹調教得太好了啊!過年給小肉包的壓歲錢一定要包大一點啊!之類之類的感動盈滿胸懷。

吃過宵夜後張承勳並沒換上衣服,往後一躺四開八叉就閉上眼了。電扇在腳邊呼呼吹著,這在國境之南的初秋夜裡並不夠力,然而他卻愈躺愈冷,流著汗卻起著陣陣雞母皮,他惱得抓起棉被把自己裹成一個繭。

可能真被吳東星說中了,但若真是感冒,就這一陣子的經歷看來也不意外。而且現在帶著喪,如果又帶病窩在人家家裡,傳染給小孩子也不好。自己一開始沒帶行李就啟程南下,不也是抱著速戰速決的僥倖心理嗎?所以等明天向舅舅舅媽稟明實情後,就腳底抹油快逃吧…

張承勳迷迷糊糊地想著,後來陸陸續續做了幾個不成篇的夢,但又很清楚地察覺到自己翻身了或是打呼了,總之,非常累且非常不安穩。

最後一個印象,是他看到媽媽以完全沒得商量的表情說,明天要搬到新竹去,而養父帶著緊張的淺笑站在媽媽身邊,他嚷了起來但不記得嚷些什麼了,可是那聲音愈來愈大聲,等到他分辨出來了才發覺那是舅媽王麗月的聲音。

「阿嘉!你起來!你給我講乎清楚!」王麗月一把掀開他身上的被子,還拿枕頭猛打他,「你起來!」

張承勳頭痛欲裂但被這麼一鬧不得不清醒,眼睛睜開才發現天亮了,而王麗月正企圖把他拽下床去,幸好他還記得自己入睡前只圍一條浴巾而已,就趕緊把被子搶回去。

「阿妗!我沒穿衫!妳先出去啦!」

王麗月此時才收斂一點,但餘氣未消,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,嘴上還是不饒人。

「你細漢脫褲懶我不知影看多少去矣!緊落去,你阿舅在等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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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

張承勳匆匆梳洗換好衣服下樓時,客廳的時鐘顯示是七點半,舅舅吳建志趕在上班前要把事情弄清楚,只差沒拿出警棍手銬來嚴刑拷打,而王麗月邊哭邊叫老公小聲點,吳東星則是站在張承勳身前一點點以防老爸真的衝過來打人。

今年健康檢查時發現異狀但已經來不及了,無論再怎麼掙扎也只剩兩三個月了;面對這種註定無法挽回的情勢,傷心的時間愈短愈好,傷心的人愈少愈好,媽媽是這麼想的,就決定不告訴你們了。張承勳站在吳建志面前,低聲簡單交代完,而眼眶一直紅著。

「你阿母就是按呢!攏無參詳就跟人跑,破病欲死矣嘛不講!伊心內根本無我這個大兄!」

吳建志當了一輩子警察,見識過人間無數滄桑,但輪到自己面對時完全無法淡然,臉紅脖子粗彷彿高血壓強強要發作,吼完後則以摔門而出結束這一回合。

屋裡一片靜默,使張承勳吸鼻子的聲音清晰可聞,直到吳東星的老婆抱著睡眼惺忪的小肉包,怯怯地從客廳後方探出頭來。吳東星趕緊去安撫妻兒,而王麗月抹抹眼淚,要張承勳跟她一起到附近的廟裡拜拜。

大光是個小地方,廟宇古老也不大,他們抵達時廟裡無人,而爐上幾柱清香已快燃盡,神桌上的金身長年被香火薰得灰黑,但還看得出莊嚴又憐憫眾生的表情。

王麗月捻著香枝,口中念念有詞,拜完三拜,又是三拜,才把香插進爐裡。張承勳沒什麼信仰只是跟著比劃動作,不過他知道,舅媽在祈求神明保佑媽媽在陰間過的比在世時要好。這也是身為國小同學兼姻親的好姐妹,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了。鄉下小地方,左鄰右舍若非親戚就是同學或是兩者兼有,少有例外。

他們習慣香燃到一定長度後才燒金紙,這段等待的空檔,兩人就坐在廟公辦事處喝水吹電扇。王麗月的聲音被電扇聲咔啦咔啦干擾著,但還算清楚,她說:

「你阿舅的話,你別放在心上,伊的個性就是按呢。」

「我知。」張承勳點頭,「伊只是太過激動。」

「唉,媠人無媠命…」王麗月接著說,但好像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他聽的,「你阿爸死得早,留一屁股債,伊做酒店嘛是不得已的,後來總算是會當好好仔過日子,想袂到…你阿爸那邊的人知影否?」

「離開後跟他們就沒再聯絡了,就沒通知他們。」

之後王麗月就不說話了,而視線落在廟口外灰藍色的海平面上,張承勳體諒她難過,給她再倒一杯水後就不打擾她,而自己則專心看著廟口大黑狗用後腳抓癢抓得開心,藉以轉移對頭痛喉嚨痛的注意力。

不過,大黑狗受到同伴的召喚,很快就離開了。幾經考慮後,他放棄把狗抓回來的想法,轉而鼓起勇氣向王麗月提出那個他一直沒問媽媽或養父的問題:

「媽媽為什麼要跟張先生結婚?」

張承勳講出「張先生」三字時,覺得很心虛。一來這是媽媽對張煥堂的稱呼,二來他自己在成為張煥堂養子的這二十年當中,極少跟張煥堂面對面講過話,不可能叫他爸爸,而連「叔叔」這種一般的稱呼也幾乎沒有過,但張煥堂對此竟不曾有過任何責難或要求,現在想想的確奇怪。

不過王麗月現在並不在意他怎麼稱呼張煥堂,只問:

「伊沒共你講過?」

「我只知道他們在媽媽工作的地方認識,張先生是媽媽客人的朋友,帶來見世面的。」

以及,媽媽知道張煥堂因工作不順利,臨時起意來散散心,還沒找住宿的地方,就介紹他到「耀揚哥的家」去住,因而結識了當時要升高三、暑假來幫忙看店的少年阿嘉,還教了他好幾天的數學作業。

「嗯…當時發生兩件代誌。」王麗月斟酌著怎麼講比較好,但想到對方都三十好幾已經是大人,就大膽說了,「你們以前在屏東住的那間厝,是你阿伯、就是你爸的阿兄借你們住的,那時陣伊欲娶新婦,就想欲把厝收轉去,你阿母足著急。我有勸過,伊的錢攏存起來沒黑白花,啊你讀冊攏有獎學金、平常時嘛攏住在我們這裡,厝慢慢找就好,不過…」

「另外一件代誌是啥物?」

張承勳知道自己媽媽性子急又好強,舅媽勸她這個少不得吃一頓苦頭,就不想在此事上打轉,免得舅媽想到又難過。

「那個哦…你甘閣會記張先生來住民宿那時陣,你和阿星去佮別人相打的代誌?」

怎麼不記得?當時他跟吳東星一起去打工,結果變成跟客人打架,至今吳東星右臂上還留著一條十幾公分的疤痕。

「就厝的代誌啦、你那件代誌啦,你阿母想欲帶你離開那種環境,拄仔好遇到張先生,伊就想欲賭看覓。好佳哉伊賭有對,張先生真正是好人…」

兩人再也無話,直到燒過金紙、回到民宿去,王麗月緊接著就到自家的海鮮餐廳去準備營業了。她幾年前就不在漁港裡賣魚,而是在民宿附近開了間海鮮餐廳,用料實在又便宜,吳東星也幫忙行銷宣傳所以生意不錯。

而張承勳是強忍到舅媽出門、吳東星抱著小肉包過來要跟他聊天,才膝蓋一軟滑落在地,腦子裡天旋地轉根本起不了身。

然後就被吳東星扛去看醫生了。

【原創】缺口1-2

#這就是我最近在忙的東西,離結束還很久…

#書名來自齊秦的歌詞「你是我心中的缺口,而他是我的出口」(知道的年紀應該都不小XD)。年下攻。

#小攻的養父不是他的情人,但兩人在成為養父子之前是有點情愫的,這點很快會寫到。小攻的情人幾回後才會出現,現在是小攻藉由媽媽過世的契機在釐清自己對養父的心情。

#1有一大篇台語文,大意是小攻的媽媽發現養父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且養父是老好人。2下半段的新角色「東星耀揚」這個梗來自電影古惑仔,耀揚哥比陳浩南帥啊你們說是不是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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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
星期日下午,張承勳匆匆走進醫院,在電梯裡利用長手長腳的優勢擠到邊邊的角落,因為他要去的樓層很高,按照過往的經驗,若一直站在門邊一定會被出出入入的民眾擠來擠去。好不容易到了十四樓,兩旁牆上漆著鵝黃色與粉紫色的漆,無形中把他焦躁的情緒撫平了一些。

他今天抵達的時間晚了,已錯過醫生巡房,不過他不急著去找醫生。自己媽媽都住進安寧病房二個月了,每日睡多醒少,可預見的病情變化醫生早跟他開誠布公講清楚,他也早就接受事實了。現在他能做的就只是每日來醫院一趟,如果媽媽醒著就跟她聊聊天,如果她睡著就自言自語講講當天發生的事,無論哪項都花不了多少時間。

此刻,午後的陽光透進捲簾完全拉起的大玻璃窗裡,灑在窗邊病床上,襯得床上這名骨瘦如柴的女人氣色似乎比昨天好上很多。

張承勳進來看到媽媽醒著,聯想到自己今天晚到了,不知道媽媽醒來多久又等多久了,就懷著愧疚感喊了一聲。

「媽。」

吳素珠不僅神采奕奕,連聲音也有力不少,她看了兒子一會兒,才說:

「今天放假,你沒跟陳小姐去玩?」

哪壺不開提哪壺!張承勳暗嘆了一口氣,但自己媽媽多少知道他們兩人的狀況,想想也沒有隱瞞的必要,就老實交代了。

「她今天出國了,我就是去送機才這麼晚來。她…應該不會再回來了。」

說「不會再回來」,指的是回國或是回到他身邊,母子兩心知肚明,吳素珠也聰明不再追問,只淡淡抱怨一句:

「誰叫你不好好把握人家。」

「我很努力了好不好!就是、就是…」

就是不想跟對方共組家庭、就是不想跟對方有更親密的接觸!

張承勳非常苦惱,其實他很喜歡那位陳小姐,兩人在各方面都很契合,可是就跟之前幾任女友一樣,他一遇到緊要關頭就消極退縮跨不出去,幾次猶豫不決後,再好的女孩子都被他磨得耐心信心盡失。

他也曾懷疑自己的性向,但對同性確實沒起過什麼念頭。難不成他是時下流行的草食男、佛系男嗎?

幾番欲言又止後,張承勳決定不把這麼複雜的苦惱告訴媽媽,轉而做了一個結論。

「總之,分手和和平平的,不是很好嗎?」

「我是不忍心看你一個人…」

「我哪有一個人,我還有媽媽欸!」

張承勳趕緊給吳素珠一個大大的擁抱,還在她凹瘦的頰邊啵了一口,把她原本要講的喪氣話給擋住。這招果然奏效,吳素珠無奈地笑著說:

「好了啦!都三十幾歲了還這樣!」

鬧了一陣子,張承勳見媽媽略有倦容,就想要幫她蓋被子,等她睡了再離開。不過,吳素珠卻在躺下後,握住他的手,轉以台語說:

「阿嘉。」

這兩個字讓張承勳心中一緊,因為這是他的舊名,一向只有媽媽那邊幾名關係緊密的親戚才會這麼叫他;又因為改名後,媽媽只有在要緊事時才會這麼叫他,而上一次是他養父出車禍,距今已經五年了。

「阿嘉,有一件代誌,我今仔日一定愛問你。」

「妳先睏啦,有啥物代誌明仔載再講。」

張承勳順口以台語回話,並且下意識不願跟吳素珠談她想談的事情,但她力氣出奇地大,他抽不出手,只好乖乖坐回床邊。

吳素珠見兒子乖了,才從枕頭下拿出一張照片來給他。他接過一瞧,頓時像被雷轟了一樣全身動彈不得,而在最初的震驚退去之後,各種滋味紛紛湧上心頭,攪在一起複雜得很。

那是他跟養父,不,是當年還沒成為他養父的中年男子,在故鄉的民宿前拍的照片,照片中的兩人並立,都因為陽光的緣故而幾乎睜不開眼。

不過,他自己那張早丟了,媽媽這張是從哪來的?

吳素珠目光炯炯,彷彿看出他的心思,說:

「這張,張先生鎖在伊的保險箱內底,伊過身彼陣,我整理伊的物件才看到的。」

媽媽口中的「張先生」名叫張煥堂,就是他的養父,是她再婚的對象。她總喊他張先生,而他總喊她吳小姐,相敬如賓。外人看來會覺得這是含蓄的浪漫,然而張承勳知道,這兩人私底下對彼此完全沒興趣,唯一的共同嗜好就是把他這個兒子好好扶養長大。

身為單親媽媽的獨生子,張承勳完全能理解吳素珠亟欲轉換更好的環境,而把張煥堂視為浮木抓著不放的心態,但張煥堂是為了什麼要娶一個幾乎完全不認識、又帶著拖油瓶的酒店小姐呢?少年時代的張承勳倔強得不願問,再來就不知從何問起了。

如今老照片重見天日,是否代表著他的疑問即將有所解答?但養父分明已經過世了,從何答起?

吳素珠無視於兒子出神的模樣,自顧自慢慢說道:

「伊的保險箱內底,除了這張相片,就沒別項矣。我到彼時才知影,當初時我攏猶未講完,伊就那麼爽快答應欲娶我,後來嘛真正將你當作親生囝,這一切,原來攏是為著你。」

「妳哪會按呢想?我佮伊無…」

「你莫緊張,我無怪你。」吳素珠拍拍兒子的大腿安撫他,「伊啊,將伊的心情藏起來,怕人知,啥物攏不敢講,只會一直對你好,我嘛實在無法度怪伊。」

「既然伊啥物攏無講,妳哪會知影伊咧想啥?」張承勳聽到已過世的養父對他可能有什麼出格的心思,感覺既彆扭又氣惱,就想要趕快結束這個話題,「妳想太多矣,緊睏啦!」

「你袂記我以前做啥的?查埔人咧想啥,我攏知知。」張素珠的精神的確萎靡了,眼睛閤起一半,講話也變慢了,「我本來足緊張,驚伊以前曾對你按怎…」

「伊無啦!」

「我知啦,伊不是彼種人…伊啊…對咱實在無話講…」

吳素珠總算陷入昏睡中,這讓張承勳鬆了老大一口氣,可捏在他手中的照片卻如燙手山芋,繼續拿著也不是,放下也不是。他再仔細看了看,照片裡的張煥堂眉眼細長,嘴角掛著愜意從容的笑意,而他自己青澀稚嫩,表情頗為嚴肅。

當時他為何不高興?張承勳忍不住回想著,逐漸想起當時他並沒有不高興,而是不想被對方發現他其實雀躍不已而故意裝出來的。

他也接著想起,當他肩膀捱著張煥堂時,從對方手臂上傳來的熱度,竟讓生父早逝的他感到有點幸福,但又似乎不止如此…

「張先生?張先生你有空嗎?」

張承勳還陷在沉思中,一時搞不清是叫他還是叫他養父。他抬起頭來,才發現是媽媽的醫生在叫他,並作勢請他到外面去。

而就算他們已在走廊上了,媽媽也睡著根本聽不到,醫生仍低聲、慎重地說:

「張先生,希望你要有心理準備,你媽媽可能就是這幾天了…」

 **********

2.

按照吳素珠的遺願,喪事低調從簡,所以只在殯儀館舉行簡單的公祭。來致意的人不多,幾名手帕交、老鄰居、張承勳的直屬上司,再來就是張家。養父是長子,就以排行老二老三的的叔叔姑姑為家族代表,送大嫂最後一程。

上香後,叔叔拍拍他的肩,語重心長地說「你以後是一個人了,一定要好好保重」,意在言外,他愣了一下但並不感到意外,甚至是早預料到有這麼一天。

張家在地方上小有名氣,身為長子的張煥堂年近五十依然未婚早已啟人疑竇,某天竟從一個沒聽過的小地方帶回一對來路不明的母子,一開口就說要跟那女人結婚,真真把家裡炸得天翻地覆。

但張煥堂毫不辯駁,隔天就默默地帶吳素珠母子去法院公證、戶政事務所換身份證,張承勳的名字也是在那時一起改的,還是照族譜取的名字。

可能是張煥堂的輩份排行還壓得住親戚,也可能是吳素珠真有幫夫運,婚後張煥堂的小軟體公司不僅大有起色,沒兩年就做得順風順水,還能拉拔家裡幾名後輩,閒言碎語就漸漸平息了,至少不再傳到他們耳中。但在張煥堂過世之際又嚷起來,不外乎賤人野種不是張家真正的子嗣沒資格繼承產業之類的。

不就是分產嘛!吳素珠在靈堂上吼完後馬上談判。於理於法,他們母子兩當然完全繼承張煥堂私人財產,而要他們退出公司營運當然沒問題,但現在最大股東是他們,誰要公司股份就拿錢來談,一切過程不但都要在律師事務所進行還要錄音錄影,把張家氣得夠嗆卻無可奈何。

外人不看好不理解的婚姻走了二十年,等到遺產處理結束時,母子二人跟張家也差不多半點情份皆無了。今天張家還有人出席祭拜,已經是仁至義盡了,就別肖想以後還要做親戚了吧,張承勳看得透徹,除了鞠躬致謝之外,再也說不出其他。

吳素珠的塔位理所當然在張煥堂隔壁,不過不是在同一個空間裡,而是隔著一塊板子的兩個不同位置。張承勳把骨灰罈安放好之後,突然覺得這樣的安排頗有意思,因為媽媽跟養父在生前也是這麼過日子的。他們從沒有同房過,始終維持著一個屋簷下的室友關係,各忙各的又相互照應。

剛開始他以為是怕刺激到他,畢竟他們這婚結得太意外,而且當年他正是青春期的小刺蝟,但他看久了卻漸漸覺得,這兩人壓根不想睡在一起;而媽媽臨終前講的那番話,則多少解開了他長久以來的疑惑:這段婚姻,是全然的契約關係,媽媽給養父一個現成的家庭,養父給母子兩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。

然而,說他是養父願意跟媽媽結婚的原因,無論如何他是不背這個黑鍋的。他從未感受到那男人對他有任何不適當的、超出一般朋友的言語舉動,成為養子之後沒有,成為養子之前也沒有。

走出靈骨塔時,太陽已準備下山了。這棟莊嚴華美的建築物座落於半山腰,視野很好,此刻夕照正將平原染成一片橘黃。張承勳坐在涼亭裡,對著晚風美景,仰頭灌下幾大口冰涼的無糖綠茶,稍稍解除了整天的緊張與疲勞。

喪事的流程走到今天進塔已是完結了,張承勳只有一個人,不打算大張其鼓做七,時間到了來拜拜就好。現在他該思考的,是自己未來何去何從的問題。不過,其實不想也沒關係,過一天是一天,只要還在喘氣,久了總會遇到什麼好事。

雖然省去了許多繁複磨人的禮儀,但他也連續幾天只睡不到五個小時,他現在覺得好累哦,而且心裡像是被挖掉一大塊,空空的,也悶悶鈍鈍地抽痛著,疲憊的身心想不得那麼嚴肅的問題,只能低速轉著眼下還有哪些事沒做。

第一件事,就是拿手機拍下靈骨塔的照片放上FB,加上幾行字「媽媽已駕鶴西歸離苦得樂  謝謝大家的關心  我休息幾天再出發」。他的人緣好,訊息公布沒多久,留言就如浪潮不斷湧入,陸續也接到幾通關心的電話。

他並不急著草率打發掉那些關心,反而極有耐心地聊上幾句。所謂人情世故不就如此嘛,大家有來有往日後什麼都好說,尤其那幾通特地打來的電話,即使寥寥數語,聽得到聲音的交情硬是比順手留言的高了幾個層次。

當他講完電話,把剩下的飲料喝光之後,天色已完全暗了。時序剛入秋,山下的夜晚還很燠熱,但半山腰的晚風已頗有涼意。他覺得可能吹風吹太久了喉嚨有點怪怪,就匆匆往停車場走去,一路上想著是要先回家還是先去吃飯。

正要發動車子時,手機再次響起,顯示名稱是「東星耀揚」。這通電話可不好應付了,這是小他半歲的表弟打來的,故鄉尚有聯絡的親人就剩舅舅他們一家子,而他從小在舅舅家長大,可說是他們家的另一個孩子,感情格外深厚。

他當然知道吳東星這時候打來幹嘛!他原本就認為沒必要向他們隱瞞媽媽的病情,但媽媽執意如此…現在可好,他得獨自面對那兩位對他有養育之恩的長輩,想到就頭皮發麻。

「喂?阿嘉!」吳東星粗礪的大嗓門有如故鄉的午後雷陣雨猝不及防的落雷,震得張承勳耳膜發痛,「你FB寫的什麼意思?你媽怎麼了?過年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?」

「耀揚哥…」

「現在在講什麼事情,你用這個梗可以嗎!」吳東星又吼一聲,隨即把聲音壓低,「我跟你說,我爸媽現在都還不知道,你先跟我講清楚,我再跟他們講,免得他們今天就殺到新竹去揍你。」

一聽到吳東星的聲音,眼前馬上就浮現出故鄉那片蔚藍閃亮的海、規律的浪濤聲與夏季濕黏的海風。張承勳開口要講話,卻不料鼻子一酸,眼淚就跟著掉下來,他只好抽抽搭搭地說:

「耀揚哥…我今晚就回去…好不好…」

「回來幹嘛?我擋著不讓他們去新竹就好了咩!」

「我想回去啦…嗚嗚嗚嗚…」

「唉你…好啦好啦,你出發再跟我講。」

張承勳摀住嘴應了,肩膀不停抖動,那頭似乎還說著「欸你到都幾點了我叫他們先別急有什麼話明天再說」,可失去至親的苦痛被吳東星所代表的鄉愁全部激發出來,他實在忍不住了,逕自切斷手機而後放聲大哭,直到驅車上路直接往故鄉去了,眼淚還是流個不停。

對著這樣的蕭景琰流口水….(擦

from青歌《八荒錄》

閒聊_請假

這裡要請假一陣子,最晚到年底吧。

因為手上有一篇原創文,剛開始而已,不到一萬字,可是愈寫愈感到虛,就問了閨蜜的意見,覺得她講的好有道理呀…節錄一下她的回應。

「這個比較像劇本,你把腦海裡構成的畫面寫出來,會很有影像感,可是讀者會很難搞清楚這個人的背景。」

「而且寫作也要注意到趨勢。現在的人習慣看韓劇,韓劇的人物在第一集就會表露得很清楚了。即使要翻轉也是後面的劇情發展。」

「文字創作要考慮到沒有畫面這件事,有些事情寧可多費口舌說清楚。因為讀者想像的畫面不一定跟你構思的一樣。」

「其實韓劇的結構跟香港電影很像,也不是多出奇的寫法,幾乎都有公式(例如第幾集男女主角會親親)」

「古龍的用字雖少,但是人物之間的關聯會表露得很清楚。」

「不要把所有的秘密藏到最後才講,要先讓讀者搞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,直接寫出來也沒有關係,讀者才能想像後面的劇情。現在很像是在十里霧中,期待的情緒一直受到干擾。不要想著後面會解釋清楚、是後面情節的事,讀者不一定有耐性看到最後,尤其這是連載的小說、不是一次就寫完發表的故事。」

總之,大問題就是人物關係不明顯。這跟同人文有很大的不同,而我沒發現到。

那是我很重視的原創文,所以想要處理得更妥當,如此一來就會壓縮到寫靖蘇文的腦袋與時間,硬擠的話,無論哪邊的質量都會很糟糕。(ps.那篇文無論背景或故事內容皆不適合靖蘇,所以就沒拿來寫靖蘇)

所以就,先請假一段時間,讓我把那篇文章改好,再回來繼續愛我的靖蘇~~

而私底下各位姐姐妹妹還是可以找我聊天的啦~~無論這裡的私訊或是噗浪,都還是可以的優~~